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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夏 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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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爱杀了18岁》是网络作家“半夏”所作的一部青春文学小说,两个人海中重逢的亲生姐妹,温暖与残酷的不同的成长经历造就了她们不同的性格,虽然命运一路坎坷的严禾最终死去,温暖却还在人心。

10.1万字|次点击更新:2019/01/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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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两个人海中重逢的亲生姐妹,温暖与残酷的不同的成长经历造就了她们不同的性格。一个温顺乖巧,一个内心叛逆。温暖和善良化解了心里仇恨的食人花。虽然命运一路坎坷的严禾最终死去,温暖却还在人心。颜夕也将延续着姐姐的爱和生命继续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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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PAPT1若只如初见

  1

  她再次被那场梦惊醒。

  地点在十字路口,四处黑暗,远处有一束微小的光引领着她前行,她慢慢地走过去,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,他站在光亮下冲她招手,颜夕,他叫她的名字。她知道他在等她,于是更加企盼地向他奔去,越心急越无法找到出路,张口亦是无声,就这样,一直跑,直到醒来,一身汗水。

  她始终相信,梦是来自灵魂的声音。她立刻倒下,试图再次进入刚才的梦境,看清少年的容颜,然而愈是渴望,脑海涟渏回荡愈烈,更无法入睡,离梦渐行渐远。

  她光脚踩着长长的白色丝质睡裙走出房间,她顺着迂回的楼梯走下去,站在院子的中央,月光照着她洁白的脸庞,宛若一朵绽放的青莲,借着月光端详着腕间戴着的银镯子,半寸宽的镯子上刻着像是图腾的阴文,只是纹路已不清晰,显出一种阴柔的美。

  这枚银镯子,是颜夕母亲家世代相传的,就在昨日,父亲将它将作为她19岁的生日礼物,同时收到的另一份生日礼物,是父亲将再婚的消息。她听完后,显得尤为安静,未加诸阻挠,也未表露出欢喜。

  将与父亲结婚的女子常来看颜夕,名叫韩晓,是父亲的旧相识,会买小女孩的衣物或玩具取悦她,颜夕将那些礼物和女子拒之门外,冰冷冷地说,玩具衣服都太幼稚,而我己不是小孩子,你可以直接去找我的父亲,我左右不了你们大人的思想。19岁的颜夕,在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,显得成熟和冷漠。

  小夕。父亲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叫她的名字。颜夕没有说话,依旧端详着腕间的银镯子。颜潮生看着眼前的女孩,脸上弥漫着忧伤的神情,和她的母亲长得越来越像。他将手盖在颜夕的头发上,人生对于这个孩子,不过才揭起繁复的裙角,露个伶俐的鞋尖罢了。

  我不会无理取闹的,她是你的选择,我给不了意见,但也无权阻止。颜夕皱着眉。

  她是个好女子,我不想再次错过。颜潮生显得很激动,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。

  我说过,我无法左右你们大人的思想。我不会为这几句话而感到抱歉,自从母亲离世之后,我知道一个人很孤单,我知道。我只是想问,这样,你真的会感到幸福?

  我说过,她是个好女子,我不想再次错过。

  颜夕没有说话。

  颜潮生叹了口气,将手从颜夕的头上抽回,早点睡吧,明天会很忙。

  好。颜夕背对着父亲点头。

  她抱着膝盖蹲坐在阳台上,充满企盼的眼神望着天空。以前,她和父亲相依为命,父亲常常半夜才回,她每晚都坐在这里守着他回来。可是当父亲回来的时候,她又慌乱地躲在床上佯装入睡,她内心过于期盼,从不表露,内敛的父亲也从未主动。她努力学习,内心坚强而倔强,不肯对任何事情让步,目的也只是为了引起父亲的注意。

  只是今夜与往日不同,没有星星和月亮;今夜,是她和父亲在这幢老宅子的最后一日,天亮之后,一切都会改变,女子会嫁入颜家,正式成为父亲的合法妻子。

  往事一幕幕地在眼前转,如同一场电影,主角是她和父母,轮番粉墨登场。父母在她的面前一直都是恩爱有加,在她的记忆里,也从未有父母争吵的画面,像是母亲常讲的童话故事,幸福和快乐是结局。直至她9岁,母亲患病去世,原本欢快的影子逐渐消失,父亲消沉懒散,和她更是少言少语。直至三年前父亲再次与韩晓相逢,让他重展笑颜,拥有与以前一样的爽朗笑声。

  其实她的内心清楚地知道,女子待她很好,但是她讨厌这种感觉,像是背叛了母亲。

  颜夕被突然袭来的大雨惊醒,雨声敲打着她的耳膜,她用力地睁开眼睛,天已经微微发亮,原来昨夜想了太多的事情,居然趴在阳台的桌上睡着了,一场大雨将老宅子的庭院及屋檐上的瓦冲刷的干干净净,而院中所有的红色对联及耀眼的双喜均贴于墙上,很多人帮忙张罗着父亲的婚事,洋溢着喜庆的气氛。

  父亲在门外敲门,她躲在门后,小心翼翼地问,什么事啊?

  小夕,起床了吗?我要去接韩晓阿姨的花车,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。

  我……,她想推辞,可是想了想又说,好,我马上来。

  她换上一件粉色小礼服,腰间衬有亮片装饰的蝴蝶结,取两枚银质的花饰发夹将头发分成两束,温婉却又不失大方,临出门前,她特意将腕间的银镯放回房间,打开房门,便听到一片赞许声,尽管言语低声,但颜夕内心知道,她与母亲昔日的容颜,越来越相似。

  和父亲的亲朋好友逐一打招呼之后,颜夕便随着父亲一起上了迎娶新娘的结婚礼车,跟颜夕并排而坐的是个俊朗的男孩,白衣黑裤,干净的帆布鞋,气定神闲,始终挂着温暖的笑颜,对颜夕更是客气有加。

  你好。男孩递过手。

  好。颜夕只是微笑点头,将头扭向窗外。她是颜夕,个性傲慢,从不轻易对人故作熟垫。

  男孩将手尴尬地抽回,不停地看着颜夕,嗨,我们以前见过?

  没有。颜夕面无表情,自始都和那善意的眼神没有交集。

  怎么?怕新娘抢了你的风头,所以一路上嘟着嘴不高兴吗?趁着父亲下车的空档,身边的男孩拉着颜夕的手问。

  才不是。颜夕甩掉男孩的手,回头看着男孩,俊秀无双的脸庞,灿烂的笑容。她突然恶作剧地说,你真漂亮。

  我的母亲也这样夸赞我,谢谢你。他好脾气地将颜夕抛出的石头轻易地击碎,同时也轻易地摒除了他们之间的障碍,他将手递给颜夕,你好,我叫卓扬。

  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,纤细的手指,骨骼关节分明的手掌。颜夕犹豫了片刻,终还是没有将手递过去,扭头就走。

  其实,我刚才是在逗你玩呢,在我的眼里,你更漂亮,所以说我会更喜欢你多一些。男孩在身后喊给颜夕听,换来身边不少人侧目观看,颜夕虽然面露愠色,但内心感到十分愉悦。因为卓扬说这番话的时候,父亲也转身看了她一眼,并对她笑了笑。

  2

  父亲挽着身边的女子,她的长发被盘起,配以耀眼的红花,精致的面容洋溢着幸福的笑,价格不菲手工金银线密刺绣精制的旗袍富有立体感,曲线苗条而更显妖娆动人。随女子身后的,还有一个男孩,穿着浅黄色的细格子短袖衬衫,磨白褶皱的牛仔裤,白色的帆布鞋也显得不干净,眼睛深邃,对身边任何均不屑的态度,一路上沉默不语。车子停下之后,他又温顺地立于女子身后,性情凉薄,少言寡语。

  为什么同样都是白色的帆布鞋,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却可以穿出不同的效果?颜夕停住脚步问卓扬。

  你是不是想说,在你的眼里,觉得更喜欢我多一些。卓扬带着温暖的笑看着颜夕。

  我只能说你很乐观。

  其实你不必担心,如果这个母亲对你不好,你告诉我,我接你去我家里,或者,将来你可以考虑跟我一起生活。卓扬的语气有几分郑重其事。

  不要把自己说得很伟大,你该知道,谁都不是谁的救世主。

  其实你知道,我们的将来,必定不寻常。卓扬格外自信地说。

  你一定有妄想症。颜夕反驳。

  为什么?

  妄想自己是个王子,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自认为世间万物都在你的掌控之中。不过很可惜,你无法掌控我,我是自由的,卓扬,我颜夕从来都不是任何人可以掌控的。

  颜夕,再次见到你很高兴。我希望有一天你可以想起我是谁。王子说出一番没来由的话。

  不理你。颜夕抛下这句话,又迅速地跟上人群,站到父亲的身后。她记得他,十年后再次的重逢,和儿时的感觉有些许的不同,显得疏离而陌生,但和他的交谈并未令她感觉不愉快,她只是不想多年筑就的坚强堡垒瞬间化为虚有。

  行完中式的交拜礼之后,颜夕便被众人推到一双新人的面前,和她席地而跪的还有那个穿着短袖衬衫的男孩,她这才知道,男孩长自己2岁,与自己读同一所学校,长自己一届。

  韩晓叫男孩的名字,青研,快叫妹妹。

  青研?韩青研?这个名字对于颜夕而言,从来就不陌生。他被视为全校的王子,不知多少女孩为之疯狂。他学习很好,成为导师们口中的学生典范。他不爱笑,对那些为他疯狂的女孩视而不见。韩青研,他可是圣崎学院的一个神话。而现在,他居然成了自己的哥哥,她的内心有些矛盾,有喜有忧。可是在颜夕的眼里,那个高傲,不可一视的韩青研,居然穿着如此简单,参加自己母亲的婚礼?居然对自己的母亲如此畏惧?

  她听到韩青研叫她妹妹,她竟有些慌乱,这可是韩青研啊。

  小夕,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。韩晓将她和韩青研的手握在一起。

  她慌乱地挣开,故作镇静地说,是,我知道了。

  众人纷纷向新人道贺,在颜夕起身离席的时候,身边的韩晓轻轻地在她耳边说,小夕,谢谢你穿我送的这套衣服,很漂亮。

  应该是我说谢谢,祝你们幸福。颜夕微微欠了欠身子,起身告离。她相信,这句感谢及这句祝福,并不虚假。只是她觉得事已至此,不必再觉得韩晓对她有所亏欠,她对韩晓好,韩晓自然会对父亲好,这是个良性的循环,这个道理,她懂。

  颜夕站在庭院后面的花园,用石头垒起的栅栏长满了青苔,留着一条条蜗牛爬过的痕迹,白得发亮。花园只有一扇门可以进出,一边是栅栏,另一边是一条小河。雨滴从屋顶的瓦檐上落下来,砸在花园内正盛开的指甲花上。这是母亲最爱的花,她常将盛开的指甲花花瓣采下,将其细细捣碎,直到花瓣里渗出红红的花汁,再用洁净的纱布包裹住手指头,一夜之后,指甲就会变成明润漂亮的红色。

  原来你在这里。卓扬在身后笑着说。

  你不是伴郎吗,怎么有时间四处乱跑?

  你看过我这么帅气的伴郎吗?卓扬挡在颜夕的面前。

  你想得太多了,我什么也没有说。

  我不会因为你刚才说我而生气的,这些年没有见,见了面就故意想炒热气氛,但是小夕,你和我所见过的女孩不一样,身为警察的我,身边的人看多了,也可以说是所谓的阅人无数吧。好了,不打扰你了,总之以后你有任何的事情,来找我都可以,如果心情不好的话,别忘了,我有一副宽厚的肩膀随时让你靠。他拍了拍肩膀,笑着从颜夕的视线里消失。

  还真的以为自己是王子,说话的口气居然这么大。颜夕在心底嘀咕着,可是她对这个患有王子病的警察一点也讨厌不起来,可能是因为他面对着她的时候,始终带着笑颜,就像小时候那样。

  颜夕。正当颜夕沉浸在回忆中时,韩青研在身后叫她。

  什么事?她问。

  回学校之后,我们仍然是陌生人,彼此毫不相干。所以,你不要担心自己会有任何的困扰。我不会让那些无聊的人去打扰你的生活,我不会因为我的出现,而改变你现在的生活状态。你放心。

  什么?她听得一头雾水。

  对于我的名字,你应该不会感到陌生,很多人都想找理由来亲近我,我不喜欢无故的讨好,所以,如果有人拜托你帮忙,例如递情书之类的事情,你不要和那些人一样,做这些无聊的事情。韩青研说完这番话,冷冷地转身离去,丢给颜夕一个寂寞的背影。

  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夏天。颜夕看着韩青研离开而恨得跺脚,但很快又笑起来,这世界太奇妙,让离开的人重新出现在生命里,又让韩青研做了自己的哥哥。

  简直太不可思议。

  3

  颜夕对于韩青研只是有一事不解,他既然这么自恋,为何在母亲婚礼的那天,却允许自己穿成那样,真是个不懂礼貌的家伙。

  她总是无意识地注意这个没礼貌的家伙。他每天早上起来跑步;会捧一本书坐在庭院里认真地阅读,且不被身边任何事情而打扰,即便她在他眼前不停地晃动,也从来不会影响到他,韩青研用心努力的时候,总是将身边一切当作是透明的。

  半个月之后,发生了一件令人感到异常的事情。

  因为昨晚写论文到深夜,颜夕直到下午才懒散地起床,韩青研没有同往日一样坐在院里看书,她便想着去楼上的书房找他,站在门外犹豫的时候,就听到书房内的声音,出于好奇,她小心翼翼地贴在门上听屋内的声音。

  韩晓咒骂的声音,与以往人前的温婉不同,言词犀利,盼子不成材多半都会这样,颜夕心想。

  她原本以为,傲慢不羁的韩青研一定会甩门而出,言语就像是当日对她那样冷淡,亦或不发一言地将韩晓甩在身后。可是没有料到,她居然听到韩青研在不停地说是他错了,希望姑姑可以原谅他。

  等等。颜夕没有听错吧,这对外界看来有着母子亲情关系的,却如此不寻常,韩青研居然叫韩晓姑姑?这是怎么回事?这些问题令颜夕的内心感到困惑不已。韩晓也绝非平凡之辈,她居然可以令自己的侄子哭成这样,让平日里高傲的韩青研连声说对不起。

  这些问题像小虫子爬在颜夕的身上一样,弄得她痒痒的,她更贴近书房的门,因为贴得太紧,不设防地摔了个大跟头,直接将颜夕摔进书房内。

  对……对不起……她慌乱地用手遮住眼睛,真想地上有个洞,让她现在可以立刻钻进去。哎,她怎么可以这样跌进来呢,真是丢死人了。

  再等等……她从手指缝里看到的画面居然是,韩青研跪在韩晓的面前,眼睛哭得红肿。韩研的脸色是铁青的,扬起的手却因为看到冒失闯入的颜夕而显得有些尴尬。

  19岁的颜夕虽不承认自己是个孩子,但说到底,依然像沁着水,山涧般明澈的青春,碧蓝的天空一样澄明。她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,父母于她,都是疼爱倍加的。即便和情感并不细腻的父亲一起生活,也从未被碰过一根手指。亦会对年龄相仿的人拥有相帮之心,不管韩青研犯了什么错误,也绝对不可以接受这样的待遇,更何况是才华横溢,俊貌不凡的韩青研呢,太不象话了。

  她对自己突然闯入的歉意顿时全无,像个霸主一样将韩晓扬起的手打下去,虽然我一直对你冷淡,但却从心底尊重你。父亲说你是个好女子,他不想再错过,曾几何时,我也笃定地认为,你绝对不会辜负好母亲这个头衔,可是,你居然让我这么失望。试想,倘若你对自己的亲生侄子都可以这样的话,那么对于我呢,我不敢想象。

  小夕,事情不是你所看到……韩晓忙着对颜夕解释。

  我不要听,如果你真的想说,说给你的良心听。她试图拉起跪在地上的韩青研,可是不管她花多大力气,韩青研像是一块石头,丝毫不同。

  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倔,起来,就算犯了天大的错,都不可以跪。颜夕急得快哭出来。可是韩青研依旧跪在地上,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。

  你给我起来,你是韩青研,不是谁让你跪就跪的,你快给我起来呀……颜夕扯他的手臂,费尽九牛二虎之力,可是韩青研根本不领她的情。

  你懂我跟你说的话了吗?身边的韩晓出声。

  韩青研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  那起来吧,我不允许这件事情再次发生。说完后,韩晓转身离开了书房,剩下颜夕和韩青研。颜夕松开手,他的手臂疲惫地垂了下去,整个人死气沉沉,全无以往的霸气。他缓缓地站起来,面对着颜夕的时候又是冷漠的样子。

  一点也不知恩图报,真是超没有礼貌的人。颜夕暗自嘀咕。

  去跟她道歉。韩青研说。

  什么?颜夕感到很不解,她在帮他脱离困境,没想到他这样不领情。

  去跟她道歉。韩青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  如果我不呢。颜夕的心里仍然抱着一丝侥幸,希望韩青研可以良心发现,对她好一点。

  好,我跟你讲一个故事,倘若故事可以打动你,你就去跟她道歉,并且答应我,以后都要尊敬她,叫她一声妈妈,可以吗?

  谁怕谁。颜夕想,只要当下不承认那个故事打动她,耍赖又如何,韩青研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,怎么可能懂得她心里所想。

  故事其实有些俗套,但毕竟是韩青研讲的,所以颜夕不介意那个故事是由从前打头,一个男人及一个女人的缠绵爱情开始。

  他们很恩爱,很快,便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,是个男孩。只是,好景不长,夫妻二人均染上了毒瘾,整日嗜毒成性,没钱买毒品的时候,便被那些毒贩加之利用,为他们贩卖毒品。男孩9岁生日的时候,看着警察将自己的父母带走。警察掌握了很多父母的罪证,任何人都帮不上这个忙,他们被处于死刑,当月执行。如果不是姑姑将男孩接在身边,相信,现在的他不会是骄傲的,他和那些无家可归,睡在天桥下的孩子无一不同,也会过着没有温饱的日子。姑姑教他用心读书,不可以拥有欲望,他逃学或不听话的时候,姑姑都会毫不留情,一巴掌就会打在他的脸上。其实他知道姑姑所对他的好,为了他,10年后的今天才嫁为人妻,对他严苛,也是不想让他步父母的后尘。

  故事讲完了,韩青研看着颜夕的眼睛,认真地说,那个男孩就是我。

  颜夕怔在原地,不知如何接话。她承认,这个故事,的确打动了她,她甘愿向韩晓道歉,只是韩青研认真的表情,令她不知所措。

  你放心,倘若你待她很好,我会好好对你的。

  什么?这话弄得颜夕一头雾水。

  不会再对你冷漠,会把你当作亲生妹妹一样疼,不准任何人欺负你。韩青研抿着嘴巴冲她笑了笑。

  颜夕看着他的笑,心头顿时温暖起来。她从未见过一个男孩,抿着嘴巴笑得如此漂亮,还带着几分羞涩,这和昔日里的韩青研真是判若两人。只是,今天的她,又何尝不是与昔日判若两人。要是平时,她才懒得管这些闲事;要是平时,她才不肯就此低头。但今日的颜夕,她居然也扬起笑回韩青研,居然点头答应会跟韩晓冰释前嫌。

  我累了,想回房间休息。韩青研的嘴角依旧带着一抹笑。

  颜夕知道今日的韩青研之所以对自己如此温柔,不过只是为了一种交换。她知道,但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,她不停地点头说,好。

  还有,不管怎样,刚才谢谢你。

  他离开,她背对着他站在原地,嘴角扬起笑,和窗外的阳光一样明媚。

  4

  对不起,刚才的事情,他都跟我说了,所以……

  韩晓阿姨,我知道刚才我的确有些冒失,但你让那么大一个男孩跪在地上就是你不对,你知不知道,在圣琦学院,韩青研可算是一个大人物,我本来不想跟你道歉的,但是我答应他……

  我知道,你是个好人,所以才会让我爸爸不想错过。我承认我的话说得太重了一些,但是……

  哎呀,不对不对,如果是我,我听了这些话也不会原谅自己的。哎,以往考试从不犯愁的颜夕感到很困惑,如今躲在房间里练了这么长时间的对白,跟昔日自己一点也不像。

  不管了,豁出去了。颜夕拍了拍屁股走出房间,她可不想让韩青研觉得自己不守信用,遇到任何事情都畏缩不前。反正,就是不能让韩青研太小看了她颜夕。

  韩晓在厨房准备晚餐,一个人在厨房里,还挺开心地哼着小调,她到底是生气过了头,还是丝毫不在意今天所发生的事情,颜夕一点也猜不透她的心思。

  颜夕站在门外,正犹豫着要怎样以第一句话打招呼的时候,韩晓就看见了她。

  我……颜夕慌乱地搓着手,我路过……

  那,不介意陪我一起聊聊天吧。

  好,好啊。颜夕很清楚,这是韩晓找给她的台阶,她开始觉得这个女子不但长得漂亮,内心其实十分丰盛,聪慧,得体大方,难怪父亲会如此喜欢她,甚至于,韩青研都会帮她说好话。她承认,对于这个女子心存嫉妒,两个优秀的男人都夸韩晓是不可多得的人。

  去后院聊天吧,你最喜欢那里。韩晓对她笑。

  颜夕才不会笨到面露惊喜地问她,你是怎么知道的?这些,就算她不问,父亲也会对她说,她果然聪明。颜夕不服气地点了点头。

  她自己独自前往后院,在木椅上重重了坐了下去,以前的夏天,这个时候还应该有阳光啊,奇怪,阳光跑到哪里去了。颜夕抬头,看到头顶上被一把透明的大伞遮住,挡住了刺眼的阳光。以前她就不止一次地对父亲抱怨说,坐在这里看书或画画一点也不舒服,如果能有一把大伞多好呀。如果是一把透明的伞就更好了,既可以挡住风雨跟阳光,又可以让她看到天空的颜色。

  我以后什么事情都不跟他说了,简直就是背叛,怎么可以把我说的任何话都讲给这女人听。颜夕心里感到高兴,但还是扁起嘴巴,不停地用鞋子搓地上的小石头,发出不满的声音。

  韩晓把一杯橙汁放在颜夕的面前,这伞的颜色,跟你所想象中的不一样吗?

  不一样不一样。颜夕低着头,脚在桌下狠狠地跺。

  记得你以前说过,如果有把透明的大伞遮在这里,可以挡住风雨和阳光。所以,我才会自作主张,以前来看你的时候,常看见你一个人,静静地坐在这里看蓝天白云,就想着如果将来有机会,一定把这里重新整理一下,不管你是开心还是难过的时候,都可以有个地方让你静静地坐着。韩晓说得很真诚,一点不像是说谎。

  不是爸爸告诉你的吗?颜夕到底还是耐不住性子,不想无端地猜测,就开门见山地问。

  什么?

  这些,都是他教你讨好我的伎俩,你们都是串通好了的,其实谁做不都是一样,只是最后用来邀功的是你吧,真看不出来,你还挺得人心。颜夕字字犀利,把答应韩青研的事情全部抛到脑后。

  小夕,我想我们之间有点误会,我……

  颜夕摆了摆手,不要跟我解释,你知道的,我从来都不喜欢听这些,你们爱怎样怎样,我不想干涉你们的生活,可是,不要试图来改变我的生活模式好吗?不管我要求什么都好,他是我的父亲,理所当然来做这些事情,你干嘛非讨好我。

  你一直都不试图改变自己的想法,小夕,等你再大一些会明白,有些事情,不是我们眼睛所看到的如此简单。其实,生活很复杂。韩晓说话的口气低沉了很多,或许是看到颜夕已经不高兴,她不再说话。

  可是颜夕仍旧不依不挠,口气里带着挑恤说,你说生活很复杂,都是因为你们这些整天无所事事的人搅出来的。复杂?真是好笑!

  这席话说完后,颜夕用眼角轻轻地瞄了一眼韩晓,她低着头,脸色有些难看,颜夕本应该感到高兴,因为又一次对韩晓无礼而得逞,可是她并没有快感,甚至有些自责。是因为韩青研,本来答应他,要和韩晓和解,却还是弄成这样的下场,和她在韩青研面前许诺的态度截然不同。

  她多希望韩青研对自己不再冷漠,对待自己如同亲生妹妹,不,应该是比亲生妹妹更亲。可是,她依旧把事情搞砸了。她懊悔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,又偷看韩晓一眼,韩晓的脸很苍白,她用力地抵住腹部,发出痛苦的呻吟。韩晓无力地望向颜夕,嘴唇轻轻地动了一下,便轰的倒了下去。

  这似曾相识的一幕,在她9岁的童年已经经历,只是,母亲自从倒下之后,再也没有醒来,9岁的颜夕坐在母亲的身边一整夜,抱着她微温的身体渐渐变凉,很多大人用力都未能将她拖开,她耗尽了所有的力气,只为拥抱住自己的母亲。可是,却依旧没能抱住。母亲绝尘离去,未留下只言词组。

  颜夕显得束手无策,她蹲坐在韩晓的身边,用手指轻轻地探她的鼻息,探到呼吸的时候她松了口气,她将韩晓的身体挪到自己的背上,眼泪也不知觉地落下,嘴里喃喃自语,你坚持住,我带你,我带你去医院……

  她用尽所有的力气背起韩晓,也仅挪了几步之路,平日里从后院走到前面,不过几分钟的光景,对于此时的颜夕而言,却如此漫长。她轻轻地放下韩晓,哭着跑回房间里搬救兵。

  韩青研被眼前的颜夕吓了一跳,她带着哭腔气喘吁吁地跑进他的房间,麻花辫散乱地搭在两肩,眼睛红红的,因为太紧张而说不出半句话,她的手紧紧地抓住韩青研的胳膊,扯着他一起飞快地跑去后院。

  姑姑坐在后院的椅子上,脸色苍白,手抵着腹部。韩青研松开颜夕的手,不顾一脸茫然的颜夕顾自地走向韩晓,他轻轻地拍韩晓的背问,怎么,又不舒服了吗?

  现在没事了。韩晓看着愣在原地的颜夕说,刚才谢谢你,我这是老毛病了,是不是吓坏你?

  没有。颜夕看着韩晓的脸,惨白的像一张白纸,想开口关心一下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看了看韩青研,头低低地说,我先回去了。

  青研,你跟小夕先过去,晚饭我已经做好了,我再坐一会,马上就过来。韩晓的声音很轻,像一根线浮在半空,毫无力气。

  你自己先回去吧,我想陪姑姑坐一会。韩青研扭头看了看颜夕,贴近韩晓的身边坐下,细心地询问着,还疼吗?姑姑。

  此刻的韩青研多么温柔,韩晓就像是他的整个世界,他站在那个世界里面,根本看不到渺小的自己。颜夕难过地转身离去,曾经,她也生病,可是从来都没有一个人,陪在自己的身边,对她嘘寒问暖。她开始羡慕韩晓,她甚至不敢去想,如果韩青研知道刚才她对韩晓如此不敬,言词故意刁难且毫无悔意,一定不会再理她了。

  她正坐在房间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,韩青研已经站在她的面前,盯着她问,发什么呆呢,我敲门也没反应。

  她心里开始自责,为什么要对韩晓的态度如此恶劣,她并不想隐藏,决定对韩青研说出刚才所发生的一切。刚才,我和韩晓坐在后院的时候……

  不用说了,姑姑全部都告诉我了,喏,给你。韩青研递过一盒巧克力,是她最喜欢的德芙香浓黑巧克力。

  她怔住,你怎么知道我喜欢?

  韩青研将巧克力放在桌上,当然是姑姑告诉我的,她了解你的所有喜好,这点真是让我都有些羡慕了,哎,颜夕,不可以吃得太多,我不喜欢蛀牙的小孩。

  我不是小孩了。颜夕嘟囔着。

  好,好,你是个小大人,人小心大,古灵精怪的你。韩青研顺势拍了拍她的头。

  可是,我不可以收你的这份礼物,因为刚才,我跟你姑姑……

  我说过,只要你向她说声对不起,以后我会对你像亲妹妹一样,更何况,姑姑说你一直都对她不错。你放心吧,从现在起,我也会把你装在我的心里,保护你,不准任何人欺负你。

  你听我说……

  小夕,你也听我说。韩青研突然叫她的小名,让颜夕停住想说的话。

  以后,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叫她韩晓,叫她姑姑或是阿姨都可以,只是,不要叫韩晓,好不好?

  好。颜夕不等过滤他问的问题,就满口答应。

  你刚才想说什么?韩青研问。

  其实,我刚才在后院,跟阿姨,不是,跟姑姑……

  我不想一种内容重复地听两遍,不要说了小夕,我相信你其实会做得很好,你只是叛逆期晚了点,所以说你还是个小孩,还有,不可以吃太多巧克力,会有蛀牙。

  我……颜夕根本就不是韩青研的对手。

  好了,吃饭了,小孩。韩青研又顺势拍了拍颜夕的头,你要知道,我不喜欢有蛀牙的小孩喔。

  韩青研,你下次可不可以听我把话讲完,不要一直总是挡住我想说的话,不要总是抢我的话,其实我想对你说,我并没有跟姑姑道歉,相反,我还在后院对她不停抱怨,我知道,我一点也不懂事,一点也不乖巧,对不起,让你失望……

  颜夕将头埋得低低的,一直没得到任何的反应。她环顾整个房间,只剩下她独自一人,韩青研根本就没有听到她刚才努力说出的一番话。

  韩青研!你真是个没有礼貌的坏家伙!颜夕对着门外大叫。

  5

  隔天再看到韩晓的时候,颜夕恭恭敬敬地叫了她一声姑姑,她先是一脸的错愕,很快又转变成惊喜。

  如果我以交换的条件来跟你说,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坏了?我希望以后,我尊重你,你也尊重韩青研。

  我和你之间,不用以条件来威胁。小夕,青研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,他的个性怎样我很清楚,尊重这个词太重了,你还太小,不需要字字都说得这么强势。外面的世界诱惑力太强,我不能出任何的差错,不然,我对不起青研的父母。

  他跟我讲过这件事情,姑姑,他是个很好的学生,是老师们的宠儿,他不应该接受你如此残酷的教育方式,反正,我就觉得上次让他跪,是你的不对。每次提到韩青研,颜夕的语气里都充满霸气,她故作强势,不想输给韩晓。

  你还是个孩子,很多事情都不懂。韩晓摸了摸颜夕的头,动作和韩青研一样温柔,颜夕对于这个动作,抗拒不了。

  你可以换个方式,我不喜欢你那样对他。颜夕毫不示弱。

  我觉得没这个必要!韩晓的语气也很强势。

  如果你这样,迟早会逼走他,你会让他走上绝路你知道吗,我眼里的韩青研,他是单纯善良的,不像你说的叛逆内心图谋不轨,他不是个坏孩子。

  所以,你现在是在质疑我的教育方式吗?你和青研认识多久,他和我生活多久你知道吗?韩晓显得很生气。

  我没有不尊重姑姑的意思,只是觉得韩青研需要一个自由的空间,他,他也需要家庭的温暖和爱,我希望可以尽到做妹妹的责任,给他家的温暖。

  韩晓听颜夕说完这番话,可能意识到在这方面给韩青研是属于薄弱的地方,她反过来向颜夕道歉,并为语气激烈的争吵而感到歉意,颜夕也想到曾答应韩晓要对姑姑好的事情,彼此都找到一个台阶下。

  颜夕借口要看书,就跑去了后院。

  卓扬来找她的时候,她正坐在后院里,她的麻花辫松散地搭在两肩,细条纹粉白相间的吊带衫及白色长裙,光脚穿着拖鞋,很悠闲地仰头看着蓝天,清清澈澈的样子,卓扬看着她有点恍神,很快恢复镇静,将一捧雏菊递给颜夕,装作漫不经心地说,喏,给你的。

  他穿着白色的开领T恤,蓝色牛仔裤,干净的白色帆布鞋。颜夕看到大束的花显得格外惊喜,讶异地看着卓扬。

  怎么,不喜欢吗?卓扬担心地问。

  不会啊。

  卓扬松了口气,你小时候最喜欢这种花,而且我也是第一次送花给女生。

  我才不相信。

  你以为警察都没事情做,整日尽做一些泡妞的事情吗?

  是你自己说的。颜夕笑。

  所以你对我有成见?

  如果我说对你有成见,就说明你帅,我才不想夸你长得帅,我说过你很漂亮。还有,在我看来,警察并没有太优秀,但也未因此而讨厌。

  所以你并不讨厌长相漂亮的我?

  如果你是女孩,我更加不会讨厌你。颜夕再次笑,她知道她的怪异想法令卓扬招架不住,便不打算再难为他。

  我现在有点庆幸自己不是女孩,你听说过同性相吸的吗,通常极端漂亮的两个女生,都不可能成为朋友,除非她们各有特色,且嫉妒心不强。但是,现在哪个女孩的嫉妒心不强啊,是吧小夕。

  她觉得接不上话来,索性将头转向花园。

  看得出来,你很喜欢这片花园,漂亮的女生都会有点个性。卓扬故意讨好她。

  这里种着母亲最喜欢的花,可惜,我不喜欢。颜夕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,那里一片洁净,未染上任何的颜色。

  每个人的喜好不同,她不会怪你。卓扬也不知道为什么,在她面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显得小心翼翼,可卓扬并未感到这样有什么不好,颜夕是他喜欢的女孩,就算她永远都不知道,卓扬也希望,守在她身边给她快乐的是自己。

  其实你不用安慰我,就算她怪,也怪不来。她离开之后,我试着代替她的身份,等待爸爸回家,烧可口的饭菜,甚至试图熨平爸爸的所有衬衫,可是卓扬,他根本就不需要我,他需要那个女人,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名份。卓扬,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多余。颜夕说这番话的时候,眼神有难以掩饰的忧伤。

  这应该就是青春,为青春而疯狂,每个人都必须走过一个洗礼的过程,然后成长。小夕,以后你会明白,事情往往比我们看到的复杂,它的层面太深,太广,一旦陷入就可能是个深渊。小夕,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,要让自己健康起来,包括心理。卓扬的表情有些严肃,话语的涵意也很深,和韩晓说的话有些相同。

  如果我说不快乐,你真的可以将你的肩膀借给我吗?颜夕看着卓扬深邃的眼睛问。

  当然,当然可以。卓扬忙不迭地说。

  以后,以后有需要的时候,我一定找你。颜夕对显得慌乱的卓扬翘起嘴角冲他笑了一下。

  说真的,小夕,你对于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吗?我们小时候曾见过,你抢了我的巧克力,你把我白色球鞋用蜡笔画上很多的小花,你还……

  对不起,小时候的事情,我全都不记得了。

  这样啊。卓扬明显感到失望,看了看颜夕说,不早了,我该走了。

  好,再见。

  卓扬不清楚哪句话让颜夕又不高兴,刚才她还冲自己笑,她笑起来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变,纯真无邪。

  颜夕对于卓扬,还是有些记忆的,记得小时候,卓扬的父亲常带他来家里玩,他也是穿得整齐漂亮,白色的衬衫干净透亮,总是穿着白色的球鞋在她的面前晃来晃去。颜夕还记得总是抢他的巧克力及糖果,可是他从来都不生气,总是会半推半就他所有的东西全部给颜夕。

  只是,自从妈妈去世之后,他们再也没有来过。颜夕本以为失去至亲的时候,男孩一定会来陪着她,对她拍着胸脯说,你不要害怕,以后有我保护你。

  可惜,一直等,一直等,他都没有来。

  时隔10年,再次相逢的时候,她的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狂喜,时隔10年,他要借自己的肩膀给她靠,可是,她已经不是那个弱不经风,世事未经的小女孩。

  颜夕看着面前的大束雏菊,突然有种冲动想去问卓扬,为什么在突然消失了10年之后,又再次涉入她的生活。

  可是得到答案又如何,正如在父亲婚礼的那一日,她对卓扬说,谁都不是谁的救世主。

  是啊,谁都不是谁的救世主,为什么她还妄想将韩青研救赎,韩青研走的路,为什么她颜夕一定要干涉进去,一定要让韩晓难堪,让自己狼狈,让所有的事情越来越不受控制。

  都是朝着结局奔去,可结局是什么,颜夕不知道。

  6

  清晨,颜夕再次被那场梦惊醒,梦中的白衣少年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。她明知是梦境,却依然飞奔而去,又是一场空,她失望地醒来,坐在床沿边,两条腿在床边不停地摇晃,整个夏天在浑浑噩噩中已消耗大半,离开学的日子也越来越近,即将返校的心情是复杂的,她很清楚,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韩青研。

  她和所有的女孩一样,已经开始憧憬爱情。总希望,该有那样一个男人,才华横溢,冷静深沉,眼底眉间,充满暖暖的温柔。轻轻的说爱她,让她每个毛孔都忍不住战栗。

  爱情到底是什么?颜夕皱眉想着这个怎么也想不通的问题。

  不想了。颜夕发现这个问题和聪明并无关系,要不然每学期都拿奖学金,不费吹灰之力考进了圣琦学院的她不可能想不明白。

  她起身换了白色的蕾丝衫,湖蓝色的百褶裙,银色的平底凉鞋,依旧辫着松散的麻花辫,将银镯子戴在腕间,趁着还有假期的时间,她想出去走一走,不想整日做个啃书虫。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是,今天是韩青研父母的祭日,她想和韩青研一起去。

  韩青研正在准备祭拜的用品,紧锁着眉,脸色很沉重,他的衣着跟脸色一样的沉重,全部都是深色系的衣服,穿着锃亮的黑色皮鞋,与以往的韩青研截然不同。

  看到他的样子,颜夕忽然泄了气,倘若这时候提起她也要一起去,一定会被拒绝,可是看着韩青研难过的表情,她更希望此时可以陪伴在韩青研的身边,即使不说话,一个眼神就已经足够。她绞尽脑汁地想了很久,还是没有勇气提出跟韩青研一起前往,眼看他要出门了,颜夕内心着急,却不敢露出马脚让韩青研发现她的这个小秘密。

  小夕。韩青研在门口叫她。

  嗯。颜夕始终低着头,小声地应着。

 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?

  什么?颜夕张大嘴巴。

  如果不想,我不勉强。韩青研也笑得很勉强。

  当然可以,我是你妹妹,和你一起去是应该的。颜夕暗自高兴。

  谢谢。韩青研说。

  没事,我们走吧,如果你爸妈问起我是你什么人,你应该怎么说?颜夕在路上忍不住地问。

  韩青研拍了拍颜夕的头,当然是妹妹啊傻瓜。

  颜夕看到他灿烂的笑容,总算舒了一口气。

  一路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,直到下车后,韩青研问,小夕,如果你不快乐的时候会做什么?

  吃巧克力。颜夕对他笑了笑。

  不担心有蛀牙?韩青研对这个热衷于巧克力的颜夕颇有兴趣。

  人类之所以有愿望,就是为了让人的心灵有所平衡,所以我的新年新愿望,会希望自己没有蛀牙啊。

  如果换成是以前,我听到这样的话,一定觉得特别的幼稚,但这话是你说的,所以我会觉得特别的可爱,真的。韩青研也笑,和以前去父母坟前的画面截然不同,他今天笑了无数次,皆因身边这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女孩。这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颜夕,他后来居然跑去警告她,不准让学校的人知道有他这个哥哥。我真是个傻瓜啊。韩青研拍了拍自己的脑袋。

  下午你没事情吧?我想邀请你去一个地方。颜夕问。

  好。韩青研顺势又拍了拍她的头,他很奇怪为什么自己对于这个动作如此热爱,这样的动作,充满人情味,也会让他们之间更为亲切,不会有陌生的疏离感,颜夕喜欢韩青研的这个温柔的小动作,所以从来都不闪躲,像一只性情温顺的猫。

  不知觉间已经走到墓园,寂静而荒凉的墓园,韩青研将颜夕拉在身边说,不要害怕。

  我从不惧怕鬼神,因为我没有做任何的亏心事,不害怕。颜夕乐观地说。

  韩青研父母的墓很干净,并没有像其它的墓那样杂草丛生,应该常被打理,夫妻二人的黑白照片镶在墓碑上,韩青研更像母亲一些,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眼睛。墓前放着大束的菊花以及用来祭拜的食物,还点起了三柱清香。

  姑姑来过了?颜夕好奇地问。

  不是。韩青研跪在地上,将他准备的东西从袋中取出,一一摆放整齐。

  是你的亲戚?颜夕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。

  我没有见过这个人,这些年来,每年爸妈的祭日,都是相同的花,相同的食物,这些都是他们最喜欢的。

  你不想见那个人吗?

  韩青研看了看颜夕没有说话,而是将点燃的三柱香递给她,颜夕接过香,学着韩青研跪在地上磕头,再将三柱香恭恭敬敬地插在墓前。

  爸妈,我来看你们了,姑姑带着我一起嫁入了颜家,这是颜家唯一的孩子,现在是我的妹妹。我会听姑姑的话,不会让你们失望的。韩青研整个身体都伏在地上,显示出至高的谦卑。颜夕不由地一阵心酸,眼眶开始发热。

  半晌,韩青研将跪在地上的颜夕拉起来说,好了,我们回去。

  再等一下,我脚有点发麻。颜夕半站起来又迅速坐下。

  怎么变成红红的兔子眼?韩青研贴心地问。

  是吗?风太大,把沙吹进了眼。颜夕用手遮住眼睛。

  傻瓜。韩青研拍了她的头,不等颜夕反应过来迅速地将她背上自己的背。让我这个当哥哥的背你一下,不要说不可以,不要说不行。

  颜夕捶着他的背。

  你知道我很抢手的,多少人要我背我还不背呢。韩青研把颜夕的两条腿抓得紧紧的。

  颜夕在他的背上安静下来,她把脸贴在韩青研宽厚的背上,嗅着衬衫上淡淡的皂香,心里无比地甜蜜,她觉得自己掉进了一场梦里,她梦见韩青研背着她上了大巴士,摇摇晃晃地又到了地铁站,她的手总是摇来摇去,韩青研轻轻地握住她的手。

  她听到嘈杂声,人潮涌入的声音,还有地铁内报站的声音,她从梦里醒来,她睡在韩青研的怀里,手被他紧紧地抓着,韩青研的衬衫上居然有她的口水印,真是丢死人了。颜夕眯着眼睛看韩青研,还好此时的他正在睡觉,颜夕用手指去擦留在韩青研衬衫上的口水,韩青研突然睁开了眼睛,她只能装作没醒,垂下手,迅速地钻进他的怀里。

  天哪天哪,真是丢死人了颜夕。颜夕在心里暗骂,她又眯着眼睛瞄韩青研身上的那块口水印,还是挺明显的,她的手又忍不住地递上去想毁掉罪证。

  你醒啦?韩青研的声音把颜夕的动作给制止了,她递出的手迅速地闪开,身体几乎是跳着离开韩青研怀里的。

  我是不是睡了很久?颜夕显得很不好意思,明知故问。

  我反而觉得时间太短暂。韩青研眉眼温柔。你说下午要带我去哪里?

  现在不告诉你。颜夕神神秘秘的。

  韩青研并不追问,任由颜夕带着他走出地铁站,走过几条街,在一家蛋糕店前面停下。

  你在这里等我。颜夕丢下韩青研便跑进店内,不一会便拎着一盒蛋糕走出来。

  你过生日?韩青研问。

  是为你补过生日,我记得你跟我说过,你的生日和你爸妈的祭日在同一个月,真是抱歉,之前我没有想到,准备得太晚了。颜夕带着歉意。

  从来都没有人为我过生日,所以,谢谢你小夕。

  自从父母去世之后,韩青研再也没有过自己的生日,他不希望这样的痛一直在心里蔓延,永无止境地忧伤下去。但这次不同,这次是颜夕记得他所说过的话,当然,记得他说过的话的人多不胜数,圣琦学院就有很多,但那些只会令韩青研觉得过于夸浮,他喜欢颜夕如此单纯率真的个性。

  蛋糕很小,但价格不菲,是颜夕前一天打电话预定的。两个人在附近公园的长凳上分享了那块蛋糕,浓郁的香草味及外层的抹茶口味巧克力融化在口中,有漫步在云端的快感。颜夕用刀叉将生日快乐四个字整齐地切盘放在韩青研的面前,并为他拍手唱生日歌。

  韩青研内心感动,生日这个词被他封闭了太久,他已经不想记起以前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为他过生日的画面,而今这首熟悉的旋律在他耳边响起的时候,他觉得内心无比欢悦,他一直挚爱香草味的蛋糕,只是不知道颜夕为什么对于他的任何都了若指掌。

  小夕,谢谢你。颜夕唱完生日歌后,韩青研对她说的第一句话。

  为什么?颜夕咬着沾满蛋糕的手指问。

  我一直都觉得自己的生日是不详之兆,觉得这个月份充满着不吉利。虽然和你认识的时间不长,但又觉得已相识多年,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。小夕,谢谢你,这个夏天因为有你,让我觉得充盈而快乐。

  颜夕很想问,那你以前在圣琦学院有没有见过我?可是她没有问,她晃着双脚,阳光透过枝叶照在她洁白的脸上,她仰起头,看着自己的睫毛在阳光下跳舞。

  小夕,你怎样看待光明?韩青研问。

  亮。颜夕回答简单干脆。

  韩青研看着坐着身边的女孩,单纯而美好,他不再说话,小心翼翼地将生日快乐四个字吃掉,觉得这是一生中吃到最好吃的生日蛋糕。

  分享完蛋糕之后,他们走出公园,决定走路回家。韩青研讲他的童年给颜夕听,那是被光明遗忘了的童年,疼爱的父母被毒瘾折磨的时候,他将自己锁进衣柜里不敢出声;当他们得到毒品时吸食的贪婪模样让他感到万分的恐慌,年幼的韩青研开始知道,每段生命都是一场浩劫。

  颜夕安静地听完,将手递给韩青研说,牵着我的手。

  为什么?韩青研感到诧异。

  韩青研,我要带你走向光明。

  他的嘴角挂起了淡淡的笑,冷傲的帅气,他拍颜夕的头,小孩子就是小孩子。

  阳光照着颜夕清秀的脸庞,风将她额头的发吹起,她重复着说,韩青研,牵着我的手,我要带你走向光明。

  7

  颜夕遵守着自己说过的那句话,时刻陪伴在韩青研的身边,从他的眉眼间,颜夕可以感受到他的欢乐与喜悦。直至开学的前一天,卓扬来找她,白色的衫衬被阳光照得几近透明,无可否认,卓扬真的很漂亮,颜夕无法改变对他外形的形容。

  他依旧递过一束花,那是用一张张鲜亮的彩色纸扎的花。

  这是?颜夕感到好奇。

  雏菊在炎热的夏季里无法盛开,但是我依然想送给你,怎么办,真是伤脑筋啊。卓扬笨拙地拍自己的脑袋。

  没有关系,在我心里,它依旧是最美的雏菊。颜夕笑。

  有时间吗?我想带你去个地方。卓扬将花递过来的时候征询式地问。

  颜夕注意到韩青研的神情,他先是错愕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镇定,拿著书安静地从卓扬的身边离开。

  等一下。颜夕叫停他,又看看卓扬,他可以一起吗?

  好。卓扬倒是显得格外大方,毫不犹豫地答应。

  小夕,我不想去。韩青研果断地拒绝。

  明天都开学了,一起去好不好?

  一起吧。卓扬看着韩青研诚恳地说。

  韩青研不顾颜夕带有企盼的眼神,最终还是拒绝了。他内心也曾挣扎,可终究敌不过卓扬手里的那一束雏菊,他因嫉妒而放弃共同前往,他知道这样只会令他们更加亲密无间。

  你真的不去吗?颜夕坐在白色轿车的副驾驶座位上,打开车窗再次问站在门外的韩青研。

  他笑着摇了摇头说,玩得开心点。

  车子起步,很快将韩青研远远地抛在后面,颜夕从后窗口里看着一直站在原地的韩青研,他对于自己和别的男孩约会无动于衷,却固执地不肯转身离去,颜夕想不明白。

  兄妹情深。卓扬打开话闸。

  可是颜夕却丝毫提不起半点兴趣,她本能地蜷缩起来,用双臂将自己抱紧。

  冷吗?卓扬用手挡在颜夕的面前试探空调的风速。

  哦,没有。颜夕直起身子。

  小夕。卓扬温柔地叫她的名字。

  嗯?

  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,对任何事物不要投入太多,我不想看到你受伤害。卓扬的双手把着方向盘,语气沉稳而认真。

  我会的。颜夕随便应付。

  卓扬转过脸看了看她,小夕,我多想时光倒转,从你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重新遇见,我会比那时做得更好。

  不,你已经做得很好。

  可是我还想给你更多。卓扬很认真。

  颜夕开始沉默,对于卓扬,她并不想亏欠太多,可是卓扬对她却始终如一,未因太久没见而显疏离。

  请原谅我的坦诚,你不必因此而感到不安,或觉得对我有所亏欠,我们是好朋友。这句话说得很恰当,适时地缓解了空气中刚弥漫起的尴尬氛围。

  两人的话闸也就此打开,卓扬滔滔不绝地给颜夕讲警察的英雄事迹,讲警察扮成卧底深入毒穴,在深山里和毒枭暗战三年的时间,终破大案,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,仿佛身临其境,连那个警察的一个眼神,一句话都学得有模有样,绘声绘色。

  你应该写小说,当警察有点浪费了。

  可惜我从小就只想当个警察,而不是小说家。小夕,你想过长大后会做什么吗?

  小时候什么都不懂,想做个像妈妈那样的人,孩子的世界单纯而美好,我现在学法律系,以后注定要做律师。

  那我们是同行,没有什么不好。

  当初选读法律,只是不想让自己做个弱者,试着让自己变得强大。颜夕自嘲。

  你已经做得很好。

  在安慰我?

  不是,是实话。

  我无法想象你穿警服的样子。颜夕仔细端详着卓扬。

  如果你看到我穿警服的样子,应该不会再说我漂亮。

  那会是什么?

  会认为我特别帅,有男子气概。卓扬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自豪,神采飞扬的。

  他果然患有严重的王子病。颜夕心想。

  车子驶入一条用石子铺成的颠簸不平的小路,路边盛开着很多颜色各异的小花,走到小路的尽头,看到一幢三层小楼,楼的外围种了很多指甲花,颜夕跟在卓扬身后进入房间大堂,素净的大堂摆设,处处弥漫着古典气息,走廊是一条笔直的通道,但走在其中,看着两侧的壁画却有种迂回曲折的感觉,像是身在迷宫之中。

  他们走向一条走廊,走廊的尽头是一堵白色的墙,颜夕疑惑地看着卓扬问,我们现在要往哪里走?

  往前面。卓扬像是在变魔术。

  颜夕用手去推那堵墙,奇迹出现了,原来那是一扇门,被设计者巧夺天工地伪装成一道墙。室内装饰典雅,与大堂的风格雷同,尤如八音盒的音乐缓缓穿越耳畔,清脆而温柔的声音,勾起令人怀念的往事。她惊喜地看着卓扬。

  是不是觉得很惊喜。

  颜夕不停地点头。

  人们通常都习惯了思想模式,认为这里只是一堵墙,却想不到,如果打开就可以看到另一种风景。主人想有个地方让自己安静地怀念往事,不想让喧嚣与繁华打扰到自己。

  主人?

  走,我带你去见他。

  卓扬领着颜夕一直走,她打量着路过的每一个房间,每间房的设计都不同,有的是日式风格,端庄整洁;有的是复古的部落风格,有藤椅;颜夕被卓扬领进一间房,房内流淌着悦耳的琵琶音,墙壁上挂着很多画,却又看不出具体是什么,像是一张照片被分切成若干部份。

  房内一男子,正席地而坐在一张诺大的桌前泡茶,动作自然、细腻,不卑不亢,给人一种亲切感。听到有人进入的声音,头也不抬,用手示意来者坐下,又继续沉浸在泡茶的氛围中。颜夕在他的对面坐下,男子身着白色的盘扣式唐装,素雅干净,没有任何的图案及多余的颜色加以点缀。

  男子将泡好的茶从陶壶中沏入品茗杯中,一一递给颜夕及卓扬,这才抬起头来,他脸的左侧有一道很深的刀疤,眼角处有很多细小的伤痕,他仔细地端详着颜夕。

  小夕来了?他笑,眼角处的伤痕全部挤在一起。

  你认识我?颜夕对这个男子无任何印象。

  你长得很像你的妈妈。男子依然目不转眼地看着她。

  颜夕感到有些窘迫,她开始努力地想在哪里见过这个人,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
  爸,你这样会吓到她的。卓扬善意地提醒。

  卓扬的父亲,卓浩铭,颜夕见过,高大英俊,和这个男子有如天壤之别。

  看着颜夕质疑的眼神,男子笑了起来,这沙哑的声音也与卓扬的父亲截然不同,可是,昔日里那个气宇非凡的卓扬父亲,为何会落到如此的地步,是毁容还是意外,好奇心颇重的颜夕最终还是没有问。

  颜夕用拇指和食指握住品茗杯的杯沿,中指托着杯底,分三次将茶水细细品啜。铁观音。颜夕脱口而出。

  真看不出来,小小年纪品茶却如此了得。卓浩铭忍不住夸奖面前的这个女孩。时隔数载,她已经和初见时大不相同,更胜她母亲当年的风采。

  叔叔,你就别笑我了,我还记得以前你常说我不长进。颜夕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

  你想得以前的事情了?卓扬在一旁显得特别兴奋。

  不多。颜夕注意到卓扬的眼神带有失望。

  有什么关系,记住以后的比较重要,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。卓铭浩安慰卓扬。

  他再次泡茶,动作娴熟,干净利落地将茶泡好,再次冲入他们面前的品茗杯中,尝一下这是什么?

  颜夕端起杯,将杯中的茶分若干次品净,也未能猜出,她摇着头问,奇怪,这是什么茶?苦中带点甘,甘中又透着香,我猜不出来。

  没关系,你多来几次喝我泡的茶,自然就会知道的。卓铭浩再次笑起来。下午的阳光从玻璃窗里斜射进来,面前的杯子空了,茶的清香和微苦还在舌根打转,他很满足地站起身来,抱着胳膊,看墙上的画,看墙角自己的影子,不再说话,面带满足地离开了房间。

  你不要介意,他习惯这样。卓扬为父亲圆场。

  他不是邀请我下次再来吗?颜夕并未感到有任何的不妥,虽然很久都没有见面,但与卓铭浩之间并没有疏离,坐在一起聊天话家常,让她感到很舒服。

  这道茶,父亲喝了20年,从来都没人猜到这茶的名字。但是有次他提起,说有一个人猜对了。

  那人是谁?颜夕对带有问号的事情都颇好奇。

  不知道。卓扬耸耸肩,也站起来看墙上的画问,小夕,你知道这些画代表什么吗?

  颜夕摇头,如果你感到好奇,为什么不问叔叔?

  他不喜欢别人碰这些画,我常看到他独自一人站在这房间里,仔细地抚摸着房内的每一幅画。

  也许就像叔叔说的,记住以后比较重要。他不想说,你也不必强求。颜夕说完这席话,忽然觉得自己在与韩青研的相处之中,原本锐气的棱角已经渐渐被磨平,懂得体谅及宽容他人。

  她不太适应自己这样的改变,便对卓扬说,我想回去了,送我回去。

  颜夕坐进白色的轿车,还未等她拒绝,卓扬已细心体贴地为她系上安全带。

  其实,你不必对我这么好的。颜夕说。

  这句话被突如其来的刹车声盖住,卓扬的头撞在方向盘上,颜夕庆幸系上了安全带。车前方站着一个人,双手呈叉字形挡在脸前。

  颜夕跟着卓扬一起下车,挡在车前的女孩穿着低胸的白色缕空T恤,军绿色的热裤,很短的头发,性感而张扬。

  你怎么样?卓扬问女孩。

  送她去医院吧。颜夕看到女孩膝盖被蹭伤,正流着血。

  不用不用。女孩扬手拒绝,声线低沉,与白净的皮肤,单眼皮,高鼻梁,嘴唇粉粉的年轻貌美长相毫不搭调。

  是你?卓扬盯着女孩的脸不确定地问。

  你真的记得我?女孩雀跃起来,高兴地用手臂圈住卓扬,眼神骄傲地挑衅站在一旁的颜夕,我说你一定会记得我的。

  卓扬将她推开,真的不用看医生?

  我一路跟着你来到这里,可是跟着跟着就迷路了,只能守株待兔地在这里等。你说我们是不是挺有缘份的,一直让我们遇见。女孩滔滔不绝,毫不把颜夕放在眼里。

  真的不用看医生?卓扬耐着性子再次问。

  放心吧,我是不会让你以身相许的。女孩推卓扬的肩膀。这点小伤对于我来说算不了什么,这是还你的,上次谢谢你。女孩将一只白色信封塞给卓扬,兀自地跑上车。

  卓扬看着颜夕无奈地耸肩,我们送她一程。

  你带她去医院吧,在附近的公交站放我下来就行。颜夕转身上车,却发现女孩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,她打开后面的门坐上去。

  女孩开口打招呼,嗨,我叫严禾。

  你好。颜夕说。

  女孩转过身体趴在位子上问,哎,你也喜欢这个警察吧?

  嗯?颜夕错愕地看着她。

  卓扬打开车门的瞬间,女孩乖乖地坐在位置上,卓扬有些诧异地看着她,你怎么坐这个位置?

  我想你不会介意的哦?女孩偏头露出鬼脸问颜夕。

  没关系。颜夕并不想此事成为一场闹剧,无止无休地进行。

  卓扬面露愠色黑着脸说,你也坐后面去吧。

  我不要。女孩将安全带抓得紧紧的。

  我们走吧。颜夕出面做和事佬。卓扬不再坚持,女孩得意地将手指蜷来蜷去,她腕间戴着一只宽大的黑色镯子,白净的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。

  警察,老八让我谢谢你。名叫严禾的女孩开口说话。

  老八?卓扬问。

  就你上次见过的那男人,我一哥们,你这钱救他一命,但我们黑道的人是不会跟你们白道的做朋友的,你放心,我这次来找你就这么点儿事,别想复杂了。

  我没往复杂了想。

  那你刚才干嘛非得让我坐后面啊,哦哦,我知道啦。严禾起哄。

  我说你能不能过点正常人的生活,非得标榜自己是黑道的人,你才多大点的孩,你爸妈不管你的吗?卓扬的表情很严肃。

  就一破警察,别管太多了。严禾开始不高兴。

  如果你不坐在我车上,我也懒得管这么多。我不想看着你枉送自己的美好前程。

  靠,什么美好前程,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陈词滥调,跟我提什么爸妈,生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些人不是什么神,是让你们自生自灭的,我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美好二字,从9岁那年就知道抢吃骗喝。得,你一警察不会明白这些的。

  颜夕对于严禾的这一番话非但没有觉得反感,反而有点喜欢个性率直的严禾。

  卓扬,还是带她去医院看看吧。颜夕惦记着严禾膝盖上的伤提醒着。

  得,别对我太好,我会转脸无恩的。相比之下,我更希望你们转身就把我给忘了。还没等卓扬答应,严禾果断地拒绝了颜夕的好意。

  我们并没有恶意。颜夕努力说服严禾。

  你没听过白眼狼的故事吗?严禾瞥向颜夕,语气中带有不屑。

  卓扬径直地将车开进附近医院的停车场,验个伤,确定没事,我会让你走的。

  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妥协?严禾个性倔强,动作迅速地解开安全带,打开车门便冲出去。

  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变,我还妄想改变她,让她有个新的开始。卓扬面对严禾的突然离去显得有些沮丧。

  怎么了?颜夕满脑子充满疑问。

  我认识她快一年了,我做警察的第一天跟老队员们去卡拉OK例行检查,却意外地查获一个卖淫组织,他们将各地网罗的女孩当作人肉到处贩卖,严禾是年龄最小的一个,那是她的第一次,我给她不断地洗脑,叫她不要再去做伤害自己的任何事情,可是我帮得了她一次,没办法次次帮她。卓扬的语气带有惋惜。

  我们做任何事情,只要无愧于心就好了。颜夕安慰他。

  上一次见面,大概半年前吧,那时候她还是长发,样子清秀美丽,像个学生。我已经转到重案组,负责跟进一起贩卖毒品的案子,在追逃犯的时候在巷子里遇见她,她被一群人围殴,帮她挡一刀的人就是她刚才提到的老八,我送他去的医院,并替他办了入院手续。卓扬从口袋里拿出那只白色信封在手里惦量,眉头紧锁着,郁郁不欢的样子。

  其实你很想看到她,为什么刚才她坐在前面的时候还要对她那么凶。颜夕不理解。

  我不想看着她深陷却无能为力,那种感觉让我觉得无助,很久以前,我做过一件令自己感到后悔的事情,那个小女孩在失去母亲的时候,我却要离开她,还让她遭遇不幸,她以遗忘我的方式对我惩罚,她忘记了关于我们之间的承诺。

  卓扬难过的表情让颜夕感到一阵莫名的揪心,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,可是又想不起来,越希望想个明白,头越剧烈地涨痛起来。

  不过没关系,来日方长,我会继续努力的。卓扬对颜夕温柔地笑。

  颜夕这点智慧还是有的,她知道这一番话是对她而说,于是选择微笑着沉默,除此之外,她似乎再多说也变成了多余。

  她只能依稀想起儿时和卓扬的某个小片断,却无法将它们拼凑完整。不过有一点她很清楚地知道,就是过去的时光一去不再复返。

  他们都知道。

  8

  开学的第一天,所有的麻烦事便接踵而来,先是颜夕的课桌里不知被谁泼了墨水,弄得她的新书和双手都沾满黑色的墨水;好不容易捱到放学的时间,她在等车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钱包和手机也莫名地不翼而飞。

  家和学校的距离并不算太远,她决定走路回家,如果运气再好一点的话,她还可以搭上同学的顺风车。

  颜夕。迎面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。

  我是。颜夕看到一个高挑的女孩挡在面前,她的马尾高高地扎起,用一种高傲的眼神斜视颜夕,打着黑色的眼影,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迷你裙,价格不菲的水钻高跟鞋并未将她突显得贵气,相反,在颜夕看来,她不过是一只傲慢的斑马。

  韩青研是你什么人?女孩毫不拖泥带水。

  关你什么事?颜夕才不想理这个突然闯出毫无礼貌的斑马。

  厉害,这的确是韩青研喜欢的对象,对于他而言才有征服的快感。斑马的眼神冷冷地看着颜夕又说,我还是奉劝你,离他远一点。

  这是我自己的事。她有点佩服这些人,为了所谓的爱而无所不用其极。

  送你的墨水还喜欢吗?啧啧,真不好意思,让你的手变成黑色,还有,钱包和手机找到了吗?斑马扬着眉毛嘲讽着问。

  是你?

  聪明!斑马得意地甩着长长的马尾。

  太无聊了。颜夕不想理会这种人,径直从她的身边走开。

  你给我站住!斑马疯一样地抓住颜夕的胳膊,她的指甲很长,深深地掐住颜夕的每一寸肌肤。她声音有些颤抖,你还没告诉我!

  颜夕甩开她的手,我会忘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,我会当它是个意外,你也别借此机会来诋毁韩青研或我,我和他根本什么事都没有。

  如果我想弄个明白,整件事情很快就会有眉目,你不会不知道我是谁吧?斑马挑恤地看着颜夕。

  我对这些根本就没有兴趣。颜夕才不管她是谁。

  斑马脸色大变,拿出手机准备拨电话,看样子是要搬救兵了。颜夕知道这个斑马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,偷钱包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动手,自然是有一些背景的。

  可是她和韩青研是什么关系?她又怎么会这么神速地找到自己?颜夕还是感到困惑。

  正当她脑海里浮现出韩青研的样子时,韩青研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身边,他的手搂着斑马的小蛮腰问,打给谁呢?

  他的头发被风微微地吹起,像是从漫画中走出的美少男,斑马万分惊喜,娇嗔地贴近韩青研的身边,双手做作地捶打着说,你这会儿出现,是为了见我,还是不想你的意中人被乱棒打死呀?

  韩青研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颜夕,语气冷漠地说,这是谁?

  够了韩青研,我就知道你会出这一招,假作不认识就可以唬得了我?我也不怕告诉你,我就是被吓大的。斑马又佯装打电话。

  不相信我?韩青研抓住她的手不让她打电话。

  好,让我相信也行。斑马扬起眉角,绿色的眼影像在嘲笑颜夕,她甩了甩马尾转头看着韩青研说,这个丫头我看不顺眼,你给我教训她一下。

  这就一黄毛丫头,干嘛非得跟这种人较劲。韩青研使眼色给颜夕,可是这个傻丫头此时倔强地扬着头,一副势死不归的样子。

  不打是吧?斑马跺着水钻高跟鞋不耐烦地问。

  韩青研真希望现在这个丫头可以迅速地从他的视线里消失,不管她用什么手段都好,可是那个笨丫头依旧无动于衷地立在那里,他管不了太多,走上前便甩给颜夕一个大嘴巴子,他感到心疼,却还硬着嘴皮子说,丫头,你记住我们两个人了,下次如果看到我们,避条路走。大家各走各的路,毫不相干。

  好,韩青研,你果然是他妈的一条汉子,跟我HAPPY去吧。斑马扭着屁股贴近韩青研。

  颜夕硬撑着,直到韩青研搂着斑马的小蛮腰消失在她的视线时,她吸了口冷气,身子不受控制地倒退了几步,韩青研的那一巴掌打得她防不胜防,左颊像被骄阳灼伤了一样,火辣辣的疼。

  严禾就是在这时候出现在颜夕的面前,她穿着白衫蓝裙,白色的袜子及黑色的圆头皮鞋,短发柔顺地贴着脑袋,十足学生的模样,与上次看到的性感装扮截然不同。颜夕看着她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痂,且走路的样子并无大碍,放心了很多。但又对她的这身装扮感到很好奇。

  还你。严禾将颜夕的钱包及手机递过来。

  怎么在你这里?颜夕诧异地看着她。

  你忘了吗?我是贼。严禾话语沧桑而老成。

  我从没把你当作那种人来看待,你是卓扬的朋友,就是我的朋友。颜夕很认真。

  靠,我不跟警察做朋友的,你也省省吧。严禾拍拍屁股准备离开。

  那你大可不必把这些东西还给我。颜夕说。

  严禾笑了笑说,看来没有被那一巴掌打坏你的脑袋,转得挺快。她并不接颜夕递过来的钱包跟手机,就算她是贼,可是贼也有苦衷的时候。

  你看到韩青研打我?

  当然!不过我也奉劝你一句,陆小锦想得到的东西,向来没有她得不到的。你想跟她争,门儿都没有。严禾提醒颜夕。

  陆小锦?你们认识?

  我也不想当着你的面装什么清纯高贵,没错,这一切都是她指使我做的。我这是拿人钱财替人消财,不是有句俗语说,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嘛,颜夕,就算你看不起我,我也还得这么说。严禾一股脑地把话全部倒出来,让颜夕更加喜欢这个性情率真的女孩。

  我请你喝东西,我们聊聊。颜夕发出邀请。

  严禾摆手拒绝,别,我刚偷了你东西,我没有这习惯跟自己的客户一起聊天。

  为什么?颜夕的嘴角浮上一丝微笑。

  看你没事,就说明那一巴掌你已经全部消化了,那男的对你不错啊,要知道,如果不是他打你那一巴掌的话,恐怕现在的你正躺医院,身上无数的刀口,或是失血过多致死也说不定。吓你的,以后别惹陆小锦就行了。严禾又拍了拍屁股。

  颜夕看着她这个动作不禁又笑了起来说,你就这么想走啊?怕跟我一起那斑马把你也给吃了?

  斑马?陆小锦吗?严禾被颜夕的这个比喻给逗乐了,可手还是不自觉地去拍屁股,表情怪怪的。

  你怎么了?颜夕看出不妥。

  没事,记住我的话,那两个人你都别惹。严禾手扯着蓝裙的裙角。

  这又是为什么?

  严禾敲颜夕的脑袋,故作生气地说,拜托,你的脑子里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好奇,要知道,知道任何事情对你都是没有好处的。

  为什么?颜夕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。

  你真想知道?严禾把脸贴在颜夕的耳朵边,故作暧昧地问。

  想。颜夕回答得很干脆。

  下次让那破警察请我吃饭,让他兼职当我一天的男朋友,我就告诉你。严禾说得很认真,看不出是玩笑话。

  颜夕看着面前安静的严禾,她曾戴着黑色手腕的地方有很多细小的刀痕,她可以想象出半年前严禾长发飘飘时的模样。她看着严禾,心忽然有些微微的疼痛起来。

  我开玩笑哪,走了。严禾伸手拦出租车。

  颜夕看着穿着白衫蓝裙,白色的袜子及黑色的圆头皮鞋,短发柔顺地贴着脑袋,十足学生模样的严禾钻进出租车内,她想挽留,却最终没有。不知道是因为惧怕她腕上的一道道细痕,还是为何,她不知道。

  左颊仍然生生的疼,她摸上去,仿佛触到韩青研打下的那双手,残忍而决裂。她相信严禾说的话,若不是韩青研以这样的方式来处理事情,可能她现在被乱棒打死也说不定。但她更希望自己在乱棒之下,韩青研救她离开,即使全身是伤也希望。

  她,到底还是个稚气的孩子,喜欢并向往着电影里的情节,希望可以出现一个英雄,而且身手不凡,将她从水深火热里救出。她自嘲地笑,迎着夕阳向家的方向走去。

  9

  韩青研回来的时候,颜夕正在院子里洗白色的衬衫,袖口被墨汁染了大片的黑色,她已经不停地搓洗了很久,可是大片的黑色液体依然猖狂地躲在白色里面,不肯出来。他不作声径直地走到颜夕的身边,将她的手按在肥皂水里,他的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味。

  对不起。他在水里轻轻地勾颜夕的小指。晚上陆小锦带他去酒吧,他一想到自己给颜夕的那一巴掌就感到懊悔,根本就没有自控的能力,他喝了几杯白酒,借着酒劲对陆小锦骂骂咧咧的,陆小锦也只是笑着看他,不敢顶嘴,也不敢再惹他,陆家的车直接把他送回来。

  颜夕惊慌失惜,手和身体同时离开韩青研,左颊莫名地疼起来,她低着头说,你回来了。

  韩青研大力地扳过颜夕,手指抬起颜夕的下巴,她左边的脸明显地红肿,他带着责问的口吻问,家里有药膏吗?

  你为什么喝酒,姑姑看到一定会骂你的。颜夕不接他的问话。

  我问你家里有没有药膏?韩青研冲她大吼,并且摆出一副臭脸。

  颜夕的心里还是有股怨气,但是想到她亲口对韩青研说,韩青研,我要带你走向光明。她的怒气刚刚涨上来,又很快泄掉了。

  见颜夕不说话,韩青研牵着她的手走向厨房,从冰箱的冷冻格里取出冰块,把自己的衬衫一角扯起包住冰块,让颜夕坐在椅子上,而他直接站立着用衬衫的一角敷颜夕红肿的脸颊,还絮絮叨叨地把颜夕教训了一顿,颜夕耐心地听着,冰块凉凉的,韩青研身上的酒味让她有点晕旋。

  你干嘛不跑?韩青研看着她红肿的脸问。

  结果反正都一样,她都能找到我在学校的座位,我跑得了这一次,也躲不了下一次。颜夕尽量说得无所谓,好让韩青研减少愧疚感。

  可是韩青研的表情反而显得更沉重,他用指腹轻轻地摸颜夕的左颊,他的指痕还清晰地留在上面,他也不清楚当时怎会用这么大的力气打她,他曾经答应她要对她好,要待她像亲妹妹一样的疼爱。

  对不起。韩青研再次说。

  严禾跟我说,如果当时你不打我,我就会被乱棒打死也不一定。说不定这时候我正缠着绷带,又或是……颜夕绕有兴趣地做着假设。

  以后陆家的任何人你都不要接近,任何人都不行。韩青研听到严禾这个名字后眉头一直紧皱。

  我不会把斑马放在心上的。颜夕笑着冲韩青研吐了下舌头。

  斑马?韩青研听到这个名字后展开了眉,哈哈大笑起来,他敲着颜夕的脑袋,他有时候真好奇这脑袋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宝贝,让她总有这些奇思异想。

  你不觉得很像吗?颜夕看到韩青研笑,左颊忽然不再觉得疼了,应该是冰块发挥了效果。

  时间仿佛静止一样,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,灯光柔和地照在颜夕的脸上,脸颊浮起一片红晕,她的睫毛在灯光下不停地跳舞,韩青研忍不住想触碰一下那睫毛,想一探它们轻盈的舞步是什么调子。

  他的手伸过去,颜夕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,他承认自己有些醉了,可是他想亲近颜夕,究竟是酒精在他体内发挥了作用,还是他本身的冲动?他安静地站在原地,可是眼睛依然定格在颜夕的脸上。

  怎么了?颜夕不自在地摸一下脸,我脸上有什么吗?

  那个,下次如果再碰到这种事情,你能跑多快就多快,如果我在,我会给你挡着。韩青研说。

  可是我还是希望我被人家揍的时候,有人英雄救美一下。颜夕看着韩青研认真的表情笑。

  傻瓜。韩青研敲她的脑袋。

  颜夕并不闪躲,只是傻傻地咧着嘴笑,她的确很傻,这世上英雄本来就不多,可是她仍然渴望有英雄,在她最危险的时刻出现。

  你真是天下少见的傻瓜。韩青研再次敲她的脑袋。

  是啊,韩青研,我是天下少见的傻瓜。颜夕调皮地顶嘴。

  你们都在。姑姑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厨房。

  颜夕听到姑姑的声音后,心底只是暗叫一声糟了,倘若被她知道韩青研打她还喝了酒的事情,一定不分青红皂白的又一顿毒打。她尽量低着头说,是啊,姑姑。

  韩晓并没有看颜夕,而是看向韩青研,刚回来?

  颜夕抢先说,原来我和哥哥在同一所学校,他放学后来找,你也知道大学的课程不那么忙,我们是一起回来的,是吧?她说完后故意扯韩青研的手,笑呵呵地看着韩晓。

  是吗?韩晓面带微笑地问韩青研。

  颜夕睁大眼睛,把脸绷得紧紧的看着韩青研,这家伙可不能在这时候脱线,要不然以后还让她怎么在韩晓面前立足,为了他,她不顾自己以前在韩晓面前的骄傲模样,可是韩青研就是傻傻地站着不说话,颜夕心里干著急又忙说,当然啊。

  韩晓依然面带微笑地看着韩青研。

  房间很安静,静到颜夕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她将目光全部放在韩青研的身上,可是他依然不说话,表情像是做错事的孩子。

  我在问你话,听得到吗?韩晓依然好脾气地问。

  韩青研犹豫了一下,最终点头说,是啊。

  颜夕悬着的心总算安稳下来,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也就在那一瞬间,韩晓毫不顾忌地走上前甩给韩青研一巴掌,韩青研的脸迅速地红肿起来,手指印清晰地呈现出来,韩青研无辜的眼神里泛出泪水,他憋着让脸和眼睛看起来都通红。

  为什么骗我?我对你说过多少次,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,为什么你要紧咬着不放。韩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,她扬着那双刚落在韩青研脸上的手显得不知所措。

  颜夕本想阻止,可是看到韩晓的表情她一动没动,怔怔地坐在椅子上。

  我答应你爸爸,要把你教得有出息,就因为这样,我不想让你去插手再管这件事情,都这么多年过去了,为什么你放不下?为什么啊?韩晓显得很无助,她摇晃着韩青研的肩膀问。

  对不起。韩青研低着头。

  是,你应该说对不起,每次你都这么说,每次都说你错了,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错在哪里了?韩晓动手扯韩青晓的衬衫,表情扭曲,声音绝望。

  颜夕看向韩青研,他显得淡漠安静,眼神却是倔强的,仿佛他决定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改变,他之前所表现出的顺从只不过是逆反心理。

  终于,韩青研开口说话,他说,这是我的事。口吻异常的镇定,全不惧怕韩晓。房间里死一样地寂静,韩晓的脸色难看,她的手不停地搓着衣襟,不知道该摆放在哪里才好。颜夕从未见过慌忙失神的韩晓。

  韩青研仍然不知死活地说,希望姑姑不要再涉及这件事情,让我自己来处理。

  不行!韩晓把手攥得紧紧的。

  只要我活着一天,你就别想这件事情,除非我死了,不然绝对不行。韩晓的呼吸也变得沉重。

  颜夕想到不久前韩晓刚晕倒的事情,便善意地拉着韩青研示意不要再继续争执下去,可是韩青研根本就停不下来,不停地重复着说,这是我的事。

  你父母的死是罪有应得,和任何人都无关,我要说多少次你才听得明白?总之以后,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和陆家的人再扯上关系,他们是怎样的人你不是不明白,为什么我对你规劝的话你一直听不进去,这十几年来,你处心积虑报复,为什么你不听我的话?韩晓打着韩青研,可是他依然无动于衷地站着重复,这是我的事。

  韩晓的脸色越变越难看,她用力抵住自己的腹部,韩青研低着头根本就没有发现,颜夕不管那么多,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扶住快要支持不下去的韩晓说,姑姑,别生气了,我扶你回房间。

  韩青研也伸手过来想要扶,却被韩晓推开。她扶着韩晓走出厨房的时候,看到韩青研自责而忧心的眼神看向她,她微笑地冲他点点头,让他不要担心,可是韩青研的眉头锁得更紧,忧心忡忡的样子。

  房间里贴着诺大的双喜,颜夕看着有些刺眼,儿时她最喜欢跑到这间房里,钻进父母的被窝里和他们捉迷藏,最喜欢抱着母亲的脚入眠,而现在,这个房间有另一个的气息存在,使她和父亲之间的距离渐渐隔离。

  父亲还没有回来,以前都是她守着父亲回来,可是自韩晓嫁过来之后,她就再也没有傻傻地坐在门外,独守着月亮等待父亲回来,想到这里,颜夕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韩晓问,你没事吧?

  没事,谢谢你啊小夕。韩晓抿着嘴笑起来,从床头柜上拿起药瓶,白色的小药片纷纷地落在她的掌心,她身体依然有些颤抖。

  真的没事吗?颜夕将柜子上的水杯递给她再次确认。

  韩晓接过颜夕递过的水杯将一小把的药片仰头全部吃下,她看着颜夕着急的眼神笑了笑说,我没事了。

  那就好,休息吧,我打电话给爸爸,让他早点回来。颜夕准备退出房间,却被韩晓拉住了手。

  小夕。韩晓叫住她。

  颜夕看着韩晓,见她迟疑着,像是有话想说。其实不用猜颜夕也知道她想说什么,所以她直接说,姑姑,你放心吧,虽然我不知道发生怎样的事情,但是我会说服他听你的话。

  韩晓的眼眶有点红,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,只是冲颜夕微笑地点头。

  姑姑好好休息吧。颜夕把门掩上,在客厅给父亲打了个电话,做完所有的事情,她又开始质疑自己的这些举动,为什么对韩晓忽然间变了态度,只是因为答应韩青研吗?

  姑姑,她,没事吗?韩青研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问发愣的颜夕。

  她刚吃了药,让她好好休息吧。颜夕说。

  这一年来她经常腹痛,我还一直气她。他看着颜夕问,还疼吗?

  哦,好多了。颜夕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脸颊。

  在你眼里看来,我是不是一个坏孩子?韩青研显然很在意颜夕的答案,小心翼翼地问。

  刚才我答应姑姑,尽量说服你放弃那件事情,你那么在意她,就不要再让她生气了。颜夕回想刚才的场景,还是有点被吓到。

  她就不喜欢我和陆家人往来,陆小锦的父亲是黑社会的老大,而我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靠他帮我查出真相。小夕,倘若你知道亲人被陷害,你也会尽力为他们讨回清白吧?

  这个,我不知道。但是姑姑说,那些事情与任何人无关。颜夕尽可能地说服韩青研。

  他开始沉默,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。颜夕看在眼里,心里也感到十分难过,她默默地从他身边离开,继续回院中洗自己的白衬衫,用清水漂洗之后,黑色的明显淡了很多,但是在光亮下依旧清晰地显示。

  不管你的心有多纯净,只要有一个黑点存在,就永远和清白扯不上任何关系。小夕,你懂我说什么吗?韩青研靠在柱子下打量着那件白色衬衫。

  一件衣服而已,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?颜夕晾起衣服,在裙摆上擦自己潮湿的手。

  我是说我,因为我父母被抓坐牢,我现在只能努力地读书,年年考第一,力争上游,装作冷漠,不结交朋友,真可悲。韩青研自嘲,眼里带着不屑的神情。

  在圣琦学院每个人都对你赞叹有嘉,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影响你,现在什么年代,你干嘛总是想这么多。

  不,你不懂。韩青研朝她摆手,你是一个吃巧克力的小孩子,你不懂大人世界的悲伤。

  颜夕本想反驳说自己不再是个孩子,可是却看着韩青研出了神。灯光下的韩青研,斜靠着一根柱子,神情寡淡凉薄,夏夜的风吹起他白色衬衫的一角,只有在看向颜夕的时候,才露出温柔的笑容。

  他走向她的身边,勾着她的小指说,走吧,哥哥带你回家。

  颜夕有点恍惚地看着他,忽然不知所措起来,她用力地抽自己的手,却根本无力挣脱。韩青研笑着说,小鬼,你逃不掉的。

  夜里,颜夕睡在床上的时候仍在想着这句话,心里装满欢喜。小鬼,你逃不掉的。像是一句咒语,让她落入自己的臆想世界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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